我喜欢秋天。喜欢躺在枯黄的草地上，看一行行的大雁，高亮的叫着，飞过天空；喜欢树顶的叶子哗啦啦响；喜欢跑过身边的野兔黑亮的眼睛；喜欢吃她带来的糯米糕。

　　但我不喜欢回答她的问题。

　　我美吗？

　　怎么回答才好哪，我曾经问过师父，师父沉吟半晌，拂袖而去，临了抛出一句话：
　　别乱吃人家东西。

　　可我管不住嘴。在无数次眼神的威逼下，糯米糕的甜终于发挥作用了：
　　“如果一个人能做出美味，那她就很美。”

　　她很开心：“修道，是不能说谎的。小道士，我相信你。”
　　她身材壮硕。头发是绿色的，脸是青色的，嘴唇发白，耳朵竖长，还有个尖。嘴巴有点大，一笑就露出了牙——白白的大獠牙。

　　她是女夜叉。

　　师父曾说，夜叉一族，男的很丑陋，奇形怪状，女的嘛，就很美貌。可是，万物都有例外。她显然就是夜叉族的例外。
　　她有一双灵巧的手，还有一副好听的嗓子，除此之外，她跟男夜叉不相上下。如果把她丢到男夜叉堆里，她肯定出类拔萃，最起码她的眼睛没有一前一后。
　　可是她偏偏是女夜叉，还有一群貌美如花的姐妹们。

　　更要命的是，她还心地善良，救了个落水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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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个人是夜叉在海边捡的。
　　夜叉把他带到观里的时候，他脸被泡得像猪头，腿也骨折了好几处。除了会喘气，什么也不会。

　　也不对，他会拉屎屙尿，而且都在我的床铺上，我很悲伤。
　　师父说，不避污秽，方得正道。可为啥每次都要我洗被褥？
　　好在夜叉也会帮忙洗。

　　祸福总是相依。照顾猪头的日子里，夜叉负责煮饭。她真的很会做饭，反正师父都胖了几斤。
　　心情好的时候，夜叉会唱歌。她歌喉优美，又响亮又圆润。
　　她唱大海，你会感觉海水浩浩荡荡涌来，干干净净的蓝；她唱高山，你会感觉山峰朝你微笑，和和暖暖的绿；她唱飞鸟，你会看到鸟儿在水面的倒影，活活泼泼的动。她唱小道士，你会感觉……算了，这不重要。
　　她什么都唱，什么都好听。

　　就这么唱了一个多月，猪头醒了。
　　猪头第一句话是：我渴。
　　一开始我跟夜叉都没反应过来。等我听见他嘶哑着喊了几声，就明白了，我就往屋里跑。

　　夜叉！来帮忙啊。我喊了一声，可是没人答应。

　　夜叉竟然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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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猪头姓徐，是个年轻的商人。他坐的商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浪，翻了。猪头靠着块船板，撑了好几天，然后就昏过去了。

　　猪头的脸不肿了，看上去还很清秀。可是，我还是很生气。因为他醒了，夜叉就再也没来，没人煮饭，也没好吃的糯米糕。

　　猪头能下地走动了，可他不开心，总是长吁短叹。
　　有一次他问：谁救了我？
　　我说，是一个夜叉。
　　猪头不信，他以为是个姑娘，美丽的姑娘，因为她的歌声好听。
　　被水泡过，脑子都不太好。嗓子好，不代表美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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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猪头执意要见夜叉。他给夜叉写了一封信，好长好长的信。
　　猪头央求我把信带给夜叉。不然他就绝食。
　　我叹了口气：死就死吧。
　　猪头真的好几天不吃不喝。

　　师父就让我去找夜叉。可我真不愿去夜叉家。
　　她的姐妹们老调戏我，有次还要扒我裤子。我很生气，因为等了半天，也没人真动手。
　　男夜叉就吓唬我，有次她的一个兄弟把眼珠子掏出来，说要跟我玩弹球。我说你把那只眼睛也抠出来，我就跟你玩，他不干。

　　我找到夜叉，把信给交了，还说：猪头想见你，见不到他就饿死。

　　夜叉看信看了半天，最后答应了。
　　她把一个妹妹叫来，最漂亮的那个，跟她耳语了半天。
　　然后夜叉妹妹就跟我回道观了。

　　夜叉妹妹明眸皓齿，性格开朗，喜欢笑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问她姐姐怎么跟这个男人认识的，问这个男人长得好不好看。
　　我说，不好看，像个猪头。夜叉妹妹笑了，说总比我兄弟好看吧。这我就不好回答了。
　　猪头见到这么好看的妹子，一定会开心的不得了。
　　这猪头的命真好。
　　一路上，我愤愤不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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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猪头见到夜叉妹妹，愣了一下。客客气气的跟夜叉妹妹聊了半天，客客气气的把她送走了。然后又开始长吁短叹。

　　猪头再也没见夜叉。
　　几个月后，他伤势基本痊愈了。他要走了。临走，猪头送我一幅画，嘱咐我一定送给夜叉。
　　猪头还是坐船走的。等他的船开走了，我就跑去找夜叉。
　　夜叉打开画，就哭了。画里，是她的模样。
　　身材壮硕，头发是绿色的，脸是青色的，嘴唇发白，耳朵竖长，还有个尖。咧开大嘴巴笑着，有白白的大獠牙。
　　这猪头，一定是早几天就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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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夜叉爬上高山，唱了一首歌。
　　歌声渺渺，群山如林，枫叶翻红，顶上蓝天似海，四下白云如壁。
　　一叶小舟，飘然远去。

　　师父说，天下皆知美之为美，恶已；皆知善，斯不善矣。人的美丑在心，不在脸上。

　　我终于知道怎么回答夜叉了：
　　你美。

　　可惜，夜叉再也没有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