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舍，何以得？心在处，即是自己
1
“这是野蜂蜜。”他拿出一个罐子，用木勺挖出一点，送到我嘴里。
蜂蜜又浓又稠，我全身都充满了蜜的感觉。
“你们道观后面有不少蜂巢，野花也不少，栀子花、金银花……”
每年山上花开，蜜蜂确实不少，嗡嗡嗡，叫的整个道观都能浮起来。
“你观里有个甘露碗，不做法事的时候，放上野花，冉冉的，像碗里升起一蓬雾，多好。”
从去年冬天，张于旦就来观里了。确切的说，是师父救回来的。他破衣烂衫地倒在雪里，差点冻死过去。
醒来第一句话就是：“孤坐冻吟谁伴我？雪似故人人似雪，既可爱，我不嫌！哈哈。”
莫不是个傻子吧？
张于旦身体好了，就到处乱跑。有时蹲在江边，看江水蓝。有时跑到山上，看绿叶新。晨起听雄鸡报晓，半夜看漫天星斗。
“你看啥哪？”有一次，我问他。
“看我自己！”
我没搭理他。他拉着我，指着缓缓驶来的乌篷船。船上堆满了刚摘的瓜。
“一船颜色，一舟欲望。”张于旦说。
这次倒说对了，我眼睛都绿了。
3
“我去过很多地方。”张于旦伸手弹了一下烛焰，“我见过很多人。”
“你在等一个人？”我捂住一只飞蛾，张开手，它忽闪忽闪又飞了，飞出窗去，很快被夜色染黑了。
“你怎得知道？”张于旦眼睛发亮。
“哦，镇上的张渣渣都这么骗姑娘。我都听会了：属你最好看，镇上没一个比得过你，你要不跟我好，我等你一辈子。”
“是没一个比得过她。她喜欢打猎，骑着马，在原野里呼啸而过。她常穿锦缎貂皮袄，穿红色披风，风一吹，披风呼啦啦响，头发也会随着风而起，像飘摇的柳丝，像天上的流云。她带硬弓，弓是柘木做的，普通男人都拉不开。她箭法很准，喜欢射獐子，猎小鹿。每次遇到我，她都射不着，因为我不喜欢她杀生，总给她捣乱。有一次，她生气了，说在如此搅扰，就用箭射穿我。她生气的时候，两颊微红，像山岚里的桃花。”
“她是谁呀？”
“县令鲁公的女儿。”
“那你没戏了。看你疯疯癫癫的，县令怎会把女儿嫁给你？”
“她没嫁人。她死了。”
“顶你个肺！死了，你还等什么！”
“人定胜天。我七天七夜，不眠不休，诵读《金刚经》，只求能与她见最后一面。第八天，我困倦不堪，她托梦与我，诉说老父身有疾患，每日需饮鲜鹿血，不得已射猎獐鹿，虽是孝心，却造下杀孽。我诵读金刚经，消她罪业，她得转世投胎，此恩只得来世相报。十五年后，八月十六。若是有缘，她自会与我相见。”
“你是真傻啊，这天下之大，她也没给你个准地方，你去哪找她？”
“有缘自会相见。”
“唉！去年有个断了一条胳膊的，在观里歇脚。他跟你一样，也在等人。说是他妻子身重奇毒，所幸遇到南海神尼，被带走救治，十八年后，绝情谷再相见。”
“这世上，痴情人总是不少。”
“还说哪，人家好歹有个地点。哪像你，大海捞针。”
“有路的地方，我都要走遍。”
“从南走到北，从白走到黑？你要人们都看到你，还不认识你？”
“正是如此！小道长，你懂我。”
“屁咧，蜂蜜再给我吃点。”
4
离八月十六，越来越近了。这是第十五年的八月十六了。
张于旦还是疯疯癫癫。有一次，他拉住我，叫我闭上眼，躺在地上，学着听自己。
“听到了吗？石头酥裂了，草稞里窸窣弹了一下，那是秋蚱蜢蹦出来。一块石从山顶上滚下去，滚下去，扑通一声，落在山下的深潭里。牛在呼哧呼哧的喘，它有淡红色的舌头，下巴在磨动。一条虫在啃蛀着老楝树，一个松球裂开了，一条鱼摇着尾巴吐泡泡，你师父在轻轻的敲磬，像水里的波纹在漾开。”
“你不着急找鲁家小姐？”
“不着急，我会找到的。”
5
八月十五，天清如水，月明如镜。
一城的灯火。
张于旦进城去了。他说有件事要做，等了十五年，该有个结果。
6
八月十七。
张于旦被抬回了观里。
人们说他八月十六，闯卢员外府，惊扰了卢家大小姐。
卢员外很生气，叫下人打了他一顿。若非他平日里疯疯癫癫，这次就该报官，让他下狱。
7
观里的甘露碗里，插满了野花，冉冉的，像升起一蓬雾。
旁边还有一罐野蜂蜜。
张于旦走了。
他说江南深巷里，有卖杏花的，还有骆驼的铃声在柳烟里摇荡。
他要去找“不老泉”，回到十五年前。
他说，尚未走遍所有的路。
8
师父说：
不舍，何以得？心在处，即是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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